猴子．笼子．道德

　问津者 　　

　　

有人做过一个有趣的实验，经过如下：把五只猴子关在一个笼子里，笼子上头有一串香蕉，实验人员装了一个自动装置，若是侦测到有猴子要去拿香蕉，马上就会有水喷向笼子，这五只猴子马上会被淋湿。首先有只猴子想去拿香蕉，马上水喷出来，每只猴子都淋湿了，每只猴子都去尝试了，发现都是如此，于是，猴子们达到一个共识：不要去拿香蕉，因为有水会喷出来。后来实验人员把其中的一只猴子换掉，换一只新猴子（称为A猴子好了）关到笼子里，这只A猴子看到香蕉，马上想要去拿， 结果被其他四只旧猴子海扁了一顿，因为其他四只猴子认为新猴子会害他们被水淋到，所以制止这新猴子去拿香蕉，这新猴子尝试了几次，被打的满头包，还是没有拿到香蕉，当然这五只猴子就没有被水喷到。后来实验人员再把一只旧猴子换掉，换另外一只新猴子（称为B猴子）关到笼子里，这只B猴子看到香蕉，当然也是马上要去拿，结果也是被其他四只猴子扁了一顿，那只A猴子打的特别用力，B猴子试了几次总是被打的很惨，只好作罢。后来慢慢的一只一只，所有的旧猴子都换成新猴子了，大家都不敢去动那香蕉。他们都不知道为什么，只知道去动香蕉会被扁。

　 　

这个实验被用来解释我们“道德”的由来。人们认为“道德”就是上代人告诉我们的的那一套，违反这些就必然受到唾骂甚至惩罚。作为后代的我们现在已经不知道这些禁令是由谁发出的了，也不知道这些禁令是否合理，我们只知道，违反这些是要受到惩罚的。通过惩戒让人断了好奇的念头，只知道服从，以至于忘记了服从的理由。禁令在我们的心中就象不可跨越的雷池，成为我们思想和行动上禁区。禁区不仅是雷区，雷区在扫雷后还可以走。禁区的问题在于要我们相信雷是不能扫的。之所以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是因为害怕井绳会跳起来袭击人，这也是我们在那个时代看到毛的画像后得毕恭毕敬的原因。

　 　

而我们所谓的道德教育呢？就是借助外部的压力，把禁区的概念内化为人的观念的一部分，让人们知道突破禁区是不允许的，因而也是不“道德”的。如果一个人的“反动”言论导致了牢狱之灾，这个“国家”就会告诉大家， “反动”言论是不道德的，会造成社会的不稳定，所以受这样的惩罚理所应当。很多人也就这样相信了。任何一个人治国家都在大力提倡这样的道德。

　 　

这就是“以德治国”，“以德治国”的实质是以德治人，人人受到“德”的约束，并且互相监督，互相约束。人必须老老实实呆在笼子里面，不乱说乱动，这对于人治国家来说，是最省事最理想的一种治理状态。

　 　

但不管人们怎样吹捧这样的道德，那都是笼子里面的道德。笼子里面的道德的特点，就是封闭的社会、人身自由的限制、完全垄断的信息。猴子只知道碰香蕉就必然导致喷水，碰香蕉与喷水之间成了一种因果关系。猴子不知道喷水只是有人故意操作的结果，这种操作仅仅是出于人的管理或实验的需要。于是猴子将在笼子中的不稳定因素归结于他们的同伴，认为是同伴的不合道德的行为导致了这一切，于是猴子之间互相监督，甚至于互相折磨和出卖，就是这种道德逻辑发展的必然结果。

　 　

这种互相监督和出卖的行为还可以从另外一群关在笼子中的猴子行为上得到证明。话说南粤之地的人好口腹之欲，无所不食，包括猴子。店家把一群猴子关在笼子里，顾客往往自己点哪只猴子，店家就宰哪只。顾客来到笼子面前时，猴子个个惶恐得不行。而当顾客指定某只猴子后，笼子一打开，别的猴子立马欢欣鼓舞地把这只猴子推出去，猴子们明白，只有牺牲这只同类，自己才能苟且偷生一刻。不然要是顾客临时改了主意，马上挨刀的可能是自己。

　 　

这个故事说明，笼子里面的道德，不管口号多么漂亮，其实一切都是以自我的生存为出发点。趋利避害乃人和猴子的天性。猴子为了苟活有种牺牲同类的天性，猴子是畜生，本来没有道德观念的，所以这种举动很正常。可有道德观念的人类何尝不是如此？孙志刚就是被和他一样的被收容人员李海婴打死的。打过孙志刚的李海婴说，他是被胁迫下打孙志刚的，他不打孙志刚，其余的人就会打他。另一位参与殴打孙的四川民工也说，他比孙也就早被收容几小时，也挨了打。打人的李海婴他们，他们无非是将孙志刚推出笼子，推向祭坛的“群猴”而已。他们同样是收容制度的受害者，这种制度又让受害者成为害人者。殴打孙志刚那些民工，并不是天生就是暴戾、嗜血，他们回到自己的家乡，也许会是一个和善的邻居。而是因为他们进了这个笼子，求生的本能使然。难免不会有一天为了保全自己而挥拳向他人，也难免有一天自己被送上祭坛。在笼子里面，其实已经没有了其他的选择。大家要么挥拳向他人，要么被他人推出挨宰。在古罗马的角斗场上，手持利器的奴隶们被放在一起，我不杀死你，我就会被杀死或被奴隶主处死。罗伯斯比尔处死了丹东，而　1794年6月28日　，刚满三十六岁的他自己也被推上断头台。文 革是一个最讲道德的年代（不是至今还有人怀念那时的道德盛况么），而真实的情况呢，那是一个人与人斗其乐无穷的年代，不是你斗争我，就是我被斗争。保皇派与造反派，同样喊着保卫毛主席的口号，杀得你死我活。还有夫妻反目，父子相残，一切都是在革命的道德口号下完成的。不要以为那时中国人冷血，残酷，六亲不认，这只是人性使然。大家都在早请求晚汇报，你不这样，很可能就会被视为异类，认为是敌人，免不了也是要挨揍的。人们只知道说了与党中央不一致的话就可能是反革命，所以不去说。与其说是自觉，不如说是明白乱动就得挨揍的道理。在一个只允许人喊万岁的时代，稍微有点儿不敬都可能被打成反革命。经历了几千年的专制，人们只知当个顺民便可保一时安宁，稍有反抗就会被当成出头鸟被枪打。于是人人为保全而活，而笼子便显得愈发坚固。

　 　

所以一切问题的关键在于这个笼子，笼子就是一个封闭的社会，代表着专制、权力与信息的严重不对称。在笼子里面，命运掌握在别人手里，自己不为恶，自己就会成为那只被推出去的“猴子”。但一旦都变成这样的猴子，又会是什么样的结果呢？自己把别人推出去，自己又逃得了被推出去的命运吗？在美国波士顿的查尔斯河边有一块石碑，是一个名叫马丁的德国新教神父留下的忏悔之语，上面写着：　

　　　　“起初，他们追杀共产主义者，　　

　　　　我不是共产主义者，我不说话；　　

　　　　接着，他们追杀犹太人，　　

　　　　我不是犹太人，我不说话；　　

　　　　后来，他们追杀工会成员，　　

　　　　我不是工会成员，我继续不说话；　　

　　　　此后，他们追杀天主教徒，　　

　　　　我不是天主教徒，我还是不说话；　　

　　　　最后，他们奔我而来,　　

　　　　再也没有人站起来为我说话了。”

　 　

但正如万里长城一样，虽然是统治者的独具匠心，却是自己亲手修建而成的。再坚固的笼子也是如此。自己设立的，自己还能打破吗，答案是：当然能。前提是：多数人的觉悟。呆在笼子里面，最安全的就是老实听话，大家都不去碰那个香蕉，我也不去冒这个险。安安稳稳度过这一生。但如果大家都这样想，人类便永远生活在笼子里面。

　 　

也就是说，对于人民来说，还有过另外一种有道德的生活，这种道德建立在人民生活在笼子之外的基础之上。这种道德体现了人的独立与自由，人与人之间互相尊重，互相帮助，互相保障做人的基本权利和最大限度的自由。而要让人民永远生活在笼子之外，就必须把统治者装进笼子里。获取权力是统治者的天性，人民的善良愿望换不来人的自由，人类的历史表明，人民不把统治者装进笼子里，统治者就会把人民装进笼子。

　 　

美国前总统乔治.布什说了一番很好的话：“人类千万年的历史，最珍贵的不是令人炫目的科技，不是浩瀚的大师们的经典著作，也不是政客们天花乱坠的演讲，而是实现了对统治者的约束，实现了把他们关在笼子里的梦想。因为只有驯服了他们，把他们约束起来，才不会害人。我现在就是站在笼子里向你们讲话。”

　 　

享受到了民主与自由好处的人民是再也不会让“国家”这个利维坦巨兽从笼子里面跑出来为所欲为的了。人一旦觉悟而起，再强大的统治者都会变得驯服起来。

　 　

刘基有个寓言，说的正是猴子的觉悟。原文如下：“楚有养狙以为生者，楚人谓之狙公。旦日必部分群狙於庭，使老狙率以之山中求草木之实，赋什一以自奉。或不给，则加鞭箠焉。群狙皆畏苦之，弗敢违也。一日，有小狙谓众狙曰：“山之果，公所树与？”曰：“否也，天生也。”曰：“非公不得而取与？”曰：“否也，皆得而取也。”曰：“然则吾何假於彼而为之役乎？”言未既，众狙皆寤。其夕，相与伺狙公之寝，破栅毁柙，取其积，相携而入于林中，不复归。狙公卒馁而死。郁离子曰：“世有以术使民而无道揆者，其如狙公乎？惟其昏而未觉也，一旦有开之，其术穷矣。”

　 　

这个寓言里面的郁离子说得好，依靠权术奴役人民的人，只因人民昏昧尚未觉醒，才能让他得逞，一旦有人开启民智，那他的权术就穷尽了。

　 　

猴子都有觉悟的时候，何况人民？只有人民觉悟了，走出笼子，然后再回过身来，把统治者关进笼子，一个新的道德的社会就会来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