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桑植县白族的来源与形成

编辑:秦明豫
2019-04-19 16:30:38
 

 上世纪八十年代以前,湖南省桑植地区生活着一支少数民族,有人说他们是土家族,有人说他们是汉族,但就连他们自己也不知道属于哪个民族,于是便有了一个模棱两可的称谓——民家人。
    直到1984年,一位在滇工作多年的桑植籍老红军凭借自己深厚的文化敏感,发现远在千里之外的桑植民家人和云南的白族有着诸多不谋而合的相似之处,于是在他的努力下,各部门开始了一场长达几年的调查取证、比对研究,最终在1984年将桑植民家人认定为白族。

 

芙蓉桥镇 缩小版大理

   
        桑植县共有7个白族乡,其中芙蓉桥乡被誉为桑植白族文化的发源地,辖13个行政村,总人口13070人,其中白族人口占到95%。
        从桑植县城东北驱车大约28公里就是芙蓉桥乡镇府所在地,恰逢雨季,平时通行顺畅的乡道水坑遍布,泥泞不堪,沿路的稻田和群山渐渐变得审美疲劳。然而当车子上气不接下气地到达乡镇府时,景致瞬间斗转星移,这里哪里是在湖南嘛,分明就是大理的某个乡镇。青瓦白墙,墙壁上彩绘着精美的图案,一看就是“大理范”。芙蓉桥乡政府工作人员姚运英告诉我,为统一成传统的白族风格,政府在每户修建房屋时都会给予补助,即主体房屋村民建设完毕后,墙壁的的粉刷以及彩绘由政府出资完成。
       眼前的芙蓉桥镇恰逢早上十时许的太阳,一派清风流云的闲适,平整宽阔的街道串起两旁鳞次栉比的白族民居,就连小吃店、人民法院、敬老院、恐龙博物馆都充满浓郁的白族风。但仔细观察这些建筑,却也有一丝与大理“三坊一照壁,四合五天井”的异同。大理的“三坊一照壁”是在正屋的两端配上厢房,在正屋的前面连接两边的厢房修一扇照壁,连成一个三合院,大门开在照壁的一侧。大理白族不把大门开在正南,因为南方属丙丁火,大门也不开在正中,以免财气外泄。照壁既有围墙和屏障的作用,又有美观和体现主人身世和家训的作用。
       然而,由于地理气候与大理的迥然不同,700多年来的异乡生活让桑植白族民居与当地土家、苗等兄弟民族有了建筑上的兼收并蓄。一方面,桑植白族继承大理白族的“三坊一照壁”、“四合五天井”修建了“四合井”的封闭式民居,但多数是“双手推车”又叫“一正两横”(是在正屋的两端配上厢房),这种民居便于活动和晒粮食,朝阳通风,又可以减少山区的阴暗潮湿。此外,还有“钥匙头”, 又叫“一正一横”,吊脚楼则是学习土家族的建筑样式。
    现今的芙蓉桥乡集镇上的百年老宅硕果仅存,一排新建的砖混白族群落见缝插针着一座百年老宅——芙蓉桥村283号,老宅已经人去楼空,雨过天晴后能够闻见一股老宅的霉味、雕花的格子门窗依然古色古香,尽管上面挂着蜘蛛网。推开咯咯作响的木门,跨过那道足有50厘米高的门槛便进入了堂屋,左右两边放了两口棺材,堂屋正中央是供奉祖先的牌位,“祖德流芳”的帖子依稀可见。环顾老宅内部,惊奇地发现居然是中国传统的穿斗式构架,榫与卯的连接无处不在,看上去牢固又古色古香。
      穿斗式构架被誉为最为坚固的中国传统古建筑,云南景谷地震与鲁甸地震震级近似、相隔时间不长,但较鲁甸却伤亡较小,当中一个重要原因就是大部分房屋是穿斗式构架。大理的白族民居不仅穿斗,而且雕梁画栋,飞檐斗拱,同时按照“三坊一照壁四合五天井”的组合,营建出一幢幢精美的白族院落。
    芙蓉桥乡的百年老宅几乎看不出大理“三坊一照壁四合五天井”、抑或“六合同春”的院落布局。这也不难理解,在几百年与当地民族以及当地气候的融合中,桑植白族民居也因地制宜发展出了自己的独特样式,由于当地气候湿热,有的民居像极了云南傣族的干栏式,即两层建筑,下方中空,堆放杂物或饲养牲口,上层住人。
   
 被称为民家人  曾认为祖先来自江西
    90岁的王晓凡老人退休前是桑植四中的语文老师,除了听力不太好外,他精神矍铄,思路清晰。他住的这幢老宅将近100年,也是穿斗式民居,全木结构,房顶是深褐色的瓦。说到桑植白族的迁徙史,老人告诉我,在1984年之前,桑植白族还没有得到认定,他们统统被称作“民家人”。那时候几乎所有的民家人都认为,祖先是来自江西的大栗树土地。
    桑植白族文化研究学者谷忠诚曾参与过桑植白族认定的调查工作。他在编撰史志时,曾查访过桑植县近百个姓氏的谱牒,约70%祖籍均为“江西大栗树土地”。为何如此之多族谱标示了江西大栗树土地?大栗树是哪里?桑植的白族就是来自大栗树土地么?
    “江西大栗树土地指的就是吉安县境内。”谷忠诚说:“大栗树是一语双关的地名,并非就是说桑植白族源于那里,之所以用大栗树这个词,其实和当时的历史状况、民族政策以及政治因素密不可分,其实是不得已而为之的做法。”
    元末明初,朱元璋为争夺湖广边界的硫磺制火药,曾与湖广人发生激烈战斗,损失惨重,因此对湖广人特别仇恨。大明建立后,对湖广人课以重税徭役,在政治上也多加限制,所以湖广人在叙谱时,怕暴露身份,便以江浙为祖籍。
    其次是当时存在的民族歧视。明朝在科举中明确规定,必须是汉族子孙,方能入围,除非个别才华出众者可破格录用。故在叙谱时,千方百计将本族与历朝历代皇帝攀上关系,以求成为正统。据传当时朱元璋有个老表住在江西,于是大家就把祖籍说成是江西,多少也可以沾点光。
    此外最重要的是,大理州漾濞县有个大栗树乡,民家人(桑植白族在未认定之前被称为民家人)各氏族迁于“大栗树土地”,有可能是当时“寸白军”(跟随元朝军队北上攻宋的白族军队)遭遣散时大家统一了口径,用一个“大栗树土地”,这既沾上了正统,又没有忘记自己的根在大理。
    桑植白族既然不是来自江西的大栗树土地,那又是来自哪里?他们与云南的大理又有着怎样的渊源?
    关于桑植白族的族源,也许从芙蓉桥白族乡覆锅岩古庙的一幅52字的长联能够窥见蛛丝马迹——起西南,寄江西,溯长江,渡洞庭,漫津澧,落慈邑,业创千秋,永久勿替;抵南楚,匿患难,树草标,辟阡陌,九挣扎,思广益,宗衍八支,长廷流芳。
    桑植县白族学会秘书长谷利民认为,“起西南”一句很明显说的是白族祖先来自云南,因为在云贵川藏4省区中只有云南大理是全国最大的白族聚集地。“寄江西”说明被遣散的寸白军,在江西只是寄住了一段时间,并非原籍江西。这也就解开了长期困扰民家人心中的一个疑团,即大部分族谱标识了祖先源于“江西大栗树土地。
    在谷利民看来,“溯长江,渡洞庭,漫津澧,落慈邑”简直就像绘制的行军地图一样,非常准确地记录了白族先民从江西辗转来到桑植的路线。而下联的“匿患难,树草标,辟阡陌,九挣扎”,却凸显出白族先民到达桑植后初期创业的艰辛。

   
 告祖词透露族源密码
    如果覆锅岩古庙的长联仅仅是锁定了大概范围,还不足以构成“桑植白族源于大理”的有力证据,那么桑植白族游神(类似傩戏当中的一种游街活动)时唱的《告祖词》,当中所出现的地名则透露出了桑植白族的族源密码。
    同样是在一幢穿斗式的百年老宅内,桑植本土宗教三元教的“三元老司”钟以放告诉我,按照桑植白族的习俗,每逢本主会游神时,都要念这样一段《告祖词》。他闭上眼睛,即兴演唱道:“水有源头木有根,花有清香月有阴。萝卜有根果有蒂,莲蓬打从藕上生。一拜祖先来路远,二拜祖先劳百端,三拜祖先创业苦,四拜祖先佑后贤。家住云南喜洲,苍山脚下有家园。忠勇义士人皆晓,苍洱逸民万代传。”
    “‘家住云南喜洲’,是古南诏国的行政区划,这一句明确表明,桑植白族老家在大理喜洲镇。桑植白族不但保留了祭祀本主的习俗,而且每次都不厌其烦反复念道上面的《告祖词》。这足以说明,桑植白族虽然离开大理700多年,但仍不忘老家的山山水水,时刻不忘自己的根在大理。”谷利民说。
   
 洱海峪暗藏迁徙玄机
    此外桑植也有一个与大理洱海有着异曲同工之妙的地方,美其名曰海洱峪,海洱峪原叫洱海峪。相传当年白族先民来到这个山峪,见它形如洱海,为怀念祖籍,便称为洱海峪。后因怕招致不利和避讳人称“白蛮子”,改成海洱峪。登上牛角山顶,向下俯瞰,海洱峪像一轮上弦月,形似洱海,只是面积没有洱海那么宽。据地质考察,这里在远古时是一片内海,后因地壳变迁和大自然的风化,水在峪口钾石层地冲开一道缺口,形成了现在的空腹峪谷地貌,各种颜色的鹅卵石处处皆见。
    海洱峪南北长11公里,东西宽约4公里,四周山势陡峭,怪石嶙峋,风景优美,期间有一间歇泉,每隔十分钟就会喷水一次。在海洱峪的观音泉旁,有一古墓碑,年代久远,但上面的字迹依稀可见:“洱海依绿水长流,忠魂伴青山常存。”这说明,海洱峪原名就是洱海峪。   
    桑植的海洱峪与大理的洱海看似风马牛不相及,但却有着一种难以名状的情感维系。我们是否可以合理想像,当年以谷均万、王朋凯、种千一为首的白族先人,率领部分“寸白军”历经艰辛险阻,欲返回老家大理,他们来到了桑植,发现这里与老家山水有着诸多相似之处,加之当地民风淳朴,于是便决定在此解甲归田,繁衍生息。
    
  桑植白族曾是大理寸白军
    那么寸白军又是一支怎样的军队,它们为何会离开大理最终落脚在桑植?谷均万、王朋凯、钟千一又是谁,他们在桑植白族心目中又有着怎样的地位?
    曾参加过桑植白族认定调查工作的白族文化学者谷忠诚介绍,公元1252年,蒙古大汗蒙哥令其弟忽必烈和大将乌良合台,统军20万经四川西部巧渡金沙江,统一了大理国。为进攻南宋,1258年,蒙哥命云南守将乌良合台就地组织一支两万多人的白族部队,即“寸白军”。寸白军由大理王段兴智的叔父段福带领,随蒙古骑兵东征,他们转广西,攻湖南,1259年在武汉与忽必烈部汇合。彼时蒙哥大汗已经战死,忽必烈继大汗位后,担心手握重兵的乌良合台,于是要他就地解散寸白军。寸白军首领段福带了部分寸白军,历经艰辛回到了云南。然而以谷均万、钟千一、王朋凯率领的部分寸白军却没有及时返回大理。
    据谷忠诚介绍,寸白军被遣散时谷均万、钟千一、王朋凯率领的部分寸白军之所以没有及时返回大理,是因为谷均万当时驻守江西吉安府吉水县,钟千一驻守宁州羊武,王朋凯接任高安县宰,他们公务在身不能随意行动。另外当时的湖南、四川、贵州是返回云南的必经之地,但当时还在宋朝的控制之下,他们当时便在江西停留下来,等待时机,因而没有及时返乡。后来三人率领部分寸白军向西而行,打算返回大理老家时,途经澧水河流域,乐其风土,便停下了脚步,从此在桑植繁衍生息。

 

 被认定为白族 在滇老红军功不可没
    居住在桑植县芙蓉桥、马合口等七个白族乡的10余万白族乡民,在1984年以前曾被当做汉族、土家族人,就连他们自己也说不清到底归属于那个民族,只有一个笼统的称呼——民家人。直到1984年经过不少专家民族工作者的反复调查考证,才最终将桑植的民家人认定为白族。
    据芙蓉桥村主任钟高尧介绍,上世纪八十年代,一位在云南工作了几十年的桑植籍老红军,凭借自己多年的观察,发现桑植民家人在宗教信仰、语言等诸多方面与远在千里之外的大理白族有着诸多相似、相同之处。于是他向家乡有关部门建议,调查桑植民家人的族源。在国家民委、湖南省民委、云南大理白族自治州等有关部门的共同努力下,历经三年的调查考证比对,终于得出结论。1984年6月,湖南省政府办公厅正式下文认定桑植民家人为白族。
    大理的白族亲人并没有忘记远在千里之外的桑植同胞,自1984年民家人被认定为白族后,大理州便开始了桑植的对口扶持,从最早的调配优质烤烟,极大缓解财政困境,到2000年6月大理州援助芙蓉桥白族乡100万元新建“桑植县大理白族中心小学”,2007年大理州又援助150万元帮助桑植一中兴建了图书馆,2011年又援助200多万元,运来大理石、苍山松等优质建材,派出园林古建筑的能工巧匠在澧水河畔修建了一幢美轮美奂的白族民居“三坊一照壁”。
     时至今日,湖南省除桑植县聚居着10余万白族外,在沅陵县、常德市鼎城区、澧县、张家界市慈利县等地也有白族居住,湖南全省白族人口达到20多万。 700多年来,远在异乡的白族人发扬勤劳智慧、虚心包容和善于学习的民族特性,与土家、苗、汉各兄弟民族和睦相处,相互学习,建设家园。
    就像桑植白族祭本主时唱到的那样——“家住云南喜洲睑,苍山脚下有家园。”他们无时无刻不在告诫自己的子孙——“桑植白族,根在大理”。

(本文感谢桑植白族文化研究学者谷利民、谷忠诚的观点支持)

 

无声的守望
   
     芙蓉桥乡在桑植县的七个白族乡中被誉为是桑植白族文化的发源地,当车子沿着泥泞不堪的乡道上气不接下气地到达芙蓉桥乡时,我甚至不敢相信这里居然是在湖南,整洁而笔直的街道串起鳞次栉比的白族民居,俨然一个山寨版的喜洲古镇。
    直到采访结束我才知道,原来桑植县和大理州的祥云县、洱源县早在上世纪九十年代就已结成了姐妹县。自上世纪九十年代起,云南大理州就开始对桑植县对口扶持,但却较少见于报端。从最早调配优质烤烟、极大缓解桑植财政困难,到后来建学校、建图书馆、帮助修建芙蓉桥白族乡医院等,2010年大理州又出资200多万元,从大理带来了民间建筑艺人为桑植县修建了“三坊一照壁”的白族民居,双方人员多次交流互访,前大理州委书记顾伯平就曾到过桑植县,据说一些桑植白族老人当时就流眼泪了……
     在几百年的迁徙、拓荒和繁衍中,桑植白族虽远离老家大理,但却在千里之外传承着谦虚、包容、善于学习的民族特性,可以肯定的是,这根族源纽带将促使两地间一直守望相助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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